1988年4月9日,星期六。
虽然被称之为踏青节的清明已经过去多日,但是残留在阴坡上的冰雪依旧可见。昼夜温差很大,每天的最低气温降至零下也是常态。远方除了有黑松林点缀的星星块块的墨绿,映入人们眼前的画面几乎全是单调的灰褐色。
刚下过今年的第一场雨。空气湿度很大,天空阴森森的,乌漆麻黑的云层好像灌了铅,沉重低矮得似乎要压垮群山峻岭。一辆破旧的长途客车“哮喘”着,声嘶力竭地把饱和着雨水的黄沙土路碾压出了两道辙,一路爬坡到了大阳镇。
大阳镇地处吉林省LY市东丰县南部,长白山分支哈达岭余脉贯穿全境。1903年地名大阳岁,1932年改叫增福村,1949年设区名大阳,1956年变乡,1958年改公社,1984年建镇。周边与黑山头、红梅、和平等乡镇接壤。下辖三里、宝山、金牛、六家子等13个村。
韩风手握一本卷起的特意让红色刊名醒目显露的《苏联文艺》,急切地挤下了烟气缭绕的客车。时至中午,很短的小街车少人稀,根本没人在意这辆停下又离去、溅满了黄色泥浆的客车,以及上下车多数穿着黑蓝灰绿颜色衣服、粗糙黑红的面孔写满了朴实和憨厚的乘客。
韩风原以为客车一旦到站停靠,他高举着杂志被人群拥挤到客车门口,车下肯定有位个子不高的女性,仰脸兴奋地向他招手,那个人还有可能激动得眼含热泪扑到他怀里。他该如何回应呢?是木然地没有反应?还是紧紧地一把将其搂抱?前者肯定会让对方失望甚至伤心的,后者显然不妥,因为他们只是初次相见,另外……想多了,臭不要脸,自作多情,他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一边跳下车,茫然地站在泥泞的街道上,东张西望地企盼了好一会儿,也没有人搭理他,显然对方失约了。一路的热情,多日的遐想,顿时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,使他心灰意冷。
相互以杂志为标志的约见即使落空了,也不过是她和我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,值得我如此地介意吗?韩风在心里自我安慰,致使焦躁的情绪平复了许多。他阔步向一家商店那边走去,再从商店那边返回车站,这就等于他重复搜索了学校门前这条街道上的行人。他不厌其烦地来回走动,走得裤脚和鞋子全都拖挂上了沉甸甸、黏糊糊的泥浆。
我也许不该来?来的目的是什么?就因为她在一封封的来信里语气像童童吗?就因为我心里那扇对女性关闭封冻已久的门,渐渐地被她推开融化了吗?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三十几分钟,我有可能是让她耍了,说不定此时她正躲在暗处瞄着我开心地坏笑呢!活该,谁让我越发对她想入非非,心甘情愿地听任她的摆布了。
又有长途客车进站停靠,韩风有心乘车回家,可又觉得这样做太窝囊了,也不符合他一条道跑到黑的倔强性格。他更加仔细地打量有学生和老师特征的女子。他直勾勾的目光和急不可待的神情,以及专门盯着年轻女性的特定性,引起了一些人的厌恶和警惕,个别被他注视的女子与他四目相对,也许还会用鄙视的眼神剜他一下,最为严重的是有位女生竟然冲着他“呸”了一口唾液,然后扭过了头,把后脑勺留给了他。他还察觉到路边的摊贩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,对他指手画脚地嘀咕着什么。那怀疑的神态和审视的目光,不亚于去动物园观看好像总是怀揣着阴谋的又丑又怪的黑猩猩。他不知道如此继续下去,会不会有人报告派出所把他当流氓抓起来。
也难怪,一个陌生的中年壮汉,长时间在乡镇学校门前逗留,并且一再打量行走的女性目的何在?随便猜疑好了,要么即刻去死,要么就别怕被人剖析、琢磨和误解。韩风不再顾忌什么,大大方方地踏进了大阳镇中学校园。
大阳镇中学始建于一九五八年,是东丰县的重点中学,与县内同级别中学相比较该校设施完善,师资力量和学生素质优秀。学校带有高中部,每年都有相应比例的高中毕业生,被祖国各地的大专院校所录取。相邻的和平、横道等乡镇,也有好多孩子在此住宿读书。
得到高中部还在上课的告知,韩风断定此时对方正在听课或是讲课。他走出校园,不再急切,手举着杂志坐在校门对面的一处石台上,耐心地等待放学的铃声。
两年前,在《月光》杂志社发起的微型小说征文中,韩风的《儿子过生日那天》获得了一等奖。不久,韩风收到了一封署名葛雨宁的来信,信中说她被那篇浓缩着人间心酸的短文深深地打动了,想知道故事以外的事情,于是她和编辑部索取了韩风的通信地址。韩风给她回信,她再来信,随着邮差的来来去去,他们的书信来往越发密集,开始只是谈论文学,后来大千世界和人生百味无所不谈,再后来顺理成章地不知不觉地演变成了恋情。
由于职业的关系,韩风每天都要收到和处理好多信件,为何单独对雨宁的来信开始特别关注并给予认真回复、后来又投入了大量时间和情感、让笔锋化作飞扬流淌的没有尽头的文字长河?韩风也说不清楚。雨宁说她是在校住宿读高中的农村丫头,她还说她曾在村里筹建的小学校做过近一年的代课老师,后来因为生源和资金的问题那所学校黄了,拖欠她的很低的工资至今也没给。她文笔流畅,对事物的看法既成熟又有独到之处,还有她不仅善良正直而且思想求异,另外她有一定的文学功底和较强的文字组织能力。她好说俏皮话,经常开玩笑,所以有些事情韩风弄不清楚她说得是真是假。韩风相信她是学生,因为从她的字里行间很难扑捉到幼稚、羞涩和胆怯的乡村孩子的身影,另外她的字写得很漂亮,有时是行楷,有时用草书。韩风猜想她是隐瞒实情,她的真实身份很可能是语文教师,并一直在学校授课。这次相见也是她提出来的,并设计了如同特工接头一样的鬼主意。
下课的铃声没听到,却见学生蜂拥而出。
不能和雨宁在这里见面,否则被她的同伴看见会猜疑什么和说三道四的。万一她说的是真话,她现在就是高三女生,虽说零星发表过诗歌和散文,做过几天孩子头,但她必定还幼嫩,还没能走过脆弱的年龄,经不起意外风雨的吹打。
韩风起身,装成走累了歇息一会儿再继续赶路的样子,顺着大道走了一段路后再转身往回返。当迎面而过的学生已经寥寥无几,他再次绝望的时刻,一位他没有看清长相个头挺高的女性向他跑来,他以为来者肯定是与他相约的人,于是兴高采烈地迎了过去。那人重重地撞击了他一下,厉声说:
“光天化日之下,你要干什么?”
“对不起,我认错人了。”韩风突然想到眼前这位碰撞他人,与雨宁自述的身材不符,赶忙道歉。
“你以后走道长点眼睛,别老是走神、色眯眯、直勾勾地盯着女生的脸。”
韩风被奚落得脸红心热,低头无语。他寻思这个人是故意制造事端,找他的麻烦。他也是,只会正眼看人看一切,不会斜眼、不会偷看、不会使用漂浮不定的让人难以察觉的眼神余光。
莫非这一切都是雨宁导演的?她为什么啊?邮戳为证,那几百封信件可都是从此地发出去的呀!还有,她耗费了那么多光阴和笔墨的目的何在?也许她是一名学者或社会活动家,在煞费苦心地调查测试什么?也许她精神不正常,有捉弄人的怪癖……雨宁是不是女性、有没有真实这个人都难说……韩风抬起头,见那个故意碰撞他又倒打一耙的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他慢吞吞地前行,想去学校打听清楚,到底有没有姓名葛雨宁的人。
“别动,我已经关注你好长时间了,跟我去镇派出所吧!”随着身后传来的轻快脚步声,有什么东西顶在了韩风的后腰上。
“可以,不过你得让我先看看你的证件,然后你必须说明白我需要跟你走的原因。”韩风听出来了,还是方才那个女人的清脆声音。
韩风恍然大悟,认定这位纠缠他的女人,是在此蹲守侦查的便衣警察。的确在有些地方发生过坏人在学校门口,专门打女学生坏主意的事件,可他是在与人保持几米距离的状况下,边走路边注视一些女性面孔和身材了,(因为雨宁在信里告诉韩风她是个矬子、瓜子脸尖朝上,前奔头后勺子、缩脖端腔、略带罗圈腿、肤色黝黑、大嘴厚唇、眼睛怪异。属于人堆里极有辨识度的歪瓜裂枣,呵惨得让她憋屈得极少照镜子。她告诫韩风即使有勇气来见她,也要做好会被她惊吓一跳、后悔一辈子的思想准备。)。没有搭讪、挑逗和肢体接触,够得上刑事犯罪嫌疑吗?有必要用枪顶着他吗?如果此人不是警察,人生地不熟谁会捉弄他?莫非……韩风急转过身激动喊叫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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